●塑料文化
在英語里,塑料同時也是個有感情色彩的形容詞,不幸的是往往也是指易變化、不真實和不自然,暗指某種虛偽或欺騙。作為現代生活無處不在的一部分,塑料的用處早已視而不見。相反,作為復雜的化學處理的產物,它被視為不如木材和金屬等傳統材料真實,難以處理更加惡化了它的形象。
塑料遭受指責的根源在于它總是使奢侈品變成大眾消費品。任何產品一旦人人擁有,廉價和普通的感覺也隨之而來。19世紀下半葉,穿帶賽璐珞領口的廉價套裝似乎為英國貧民窟的窮人提供了裝扮成中產階級的機遇,有人評論:“但他最好的套裝的工藝看著還是像個打扮入時的工匠,沒人會把他認成中產階級。”時間一長,賽璐珞領會卷曲、發黃,發出異味,仍然活脫脫一個階級差別的標志。美國作家J.B.普列斯特利在1937年的小說《沙漠午夜》中說:“在一個酚醛塑料的屋子里,盤子倒是打不碎,但心會碎。”1957年英國大眾文化學者理查德·霍格特這樣描寫工薪階層家庭的變化:“連鎖店的現代主義,全是劣質的膠合板噴上著色漆,正在代替桃花心木老家具,多彩的塑料和鍍鉻餅干桶正悄然潛入。”
實際上,塑料的身份認同危機始終存在,但并非塑料假冒貴族。法國學者羅蘭·巴特在1957年的小說《神話》中寫道:塑料可以制成桶,也可以制成珠寶。1940年,當紐約世博會出現全套尼龍服裝時,一本書也曾這樣展望塑料時代:“一個遠離蟲蛀和生銹,充滿色彩的世界,一個主要由合成材料建成的世界,它們主要來自分布普遍的原料。當硝煙散去,開始重建,科學將帶著新的力量和資源回到創新使命上來。我們將看到一個明亮、潔凈和美麗的新世界。”
1999年3月,《時代》周刊的文章揭開了我們面對塑料的矛盾心理:“他們喜歡便宜而容易清潔的福米卡塑料貼面廚房臺面,又羨慕大理石和木材真實的觸感。”“每次超市店員問你‘紙袋還是塑料袋’,新和舊、自然還是合成、可生物降解還是不可降解,這些問題就會悄然在每個購物者心中回旋。”英國作家格拉漢姆·斯威福特在1992年的小說《從此》中問道:“一個塑料杯不如一個瓷杯真實嗎?尼龍襪不如絲襪真實嗎?更重要的是,塑料比一場舞臺表演或一首詩更具欺騙性嗎?”
還是設計史學家彼得·多默說的好:“如果你日常生活中接觸的就是塑料板、仿木材、印花棉布簾子、工業印染的織物、旅館大堂式的假豪華,你怎么會想象或關心別人所說的好品位——包豪斯的現代主義的自然秩序、德國彼德邁式的裝飾、英格蘭喬治王時代的古典主義。如果你沒有意識到這些,就不要想了,不管怎樣,對你現在擁有的感到快樂,就是完美。”
●貴賤塑料
塑料與低級、廉價有關的名聲好像由來已久,羅蘭·巴特說:“塑料顯露最多的是空洞平板的聲響,它的噪音就是它的毀滅,它的色彩也一樣,它只能保留最平庸無奇的化學外貌。”
塑料是一種人工合成物,因為本身的可熱熔性能夠注塑成型,也就擅長模仿原先木頭、鋼鐵或者其他什么昂貴材料。1866年,美國人海亞特使用賽璐珞的初衷據說是為了替代幾乎讓大象毀滅的象牙桌球,當時一顆象牙只能制造5個桌球。當然,塑料的模仿僅僅是出于實用,使用價值淹沒了美學價值,所以,它無法贏得高貴的身份。
貝克蘭在1907年的酚醛塑料(Bakelite)發明最初是作為20世紀的“煉金術”被用到上千種產品中,他的專利一開始解放了無線電的設計,利用這種膠木或者說電木,英國依柯公司請加拿大建筑師韋爾斯·科特斯(Wells Coates)設計出了經典的圓形Ekco AD65收音機,三個調節開關圍繞著揚聲器呈圓弧狀排列在下方。1931年,又是貝克蘭這位可敬的美籍比利時化學家研制出黑色膠木配方,瑞典愛立信公司也在同一年推出了帶轉盤的黑色膠木電話機,來代替過去的金屬機身,并最早形成了規模化、標準化生產。
在低廉的標簽之前,塑料曾作為制造人造寶石的材料而享有聲望,早期的Art Deco藝術家也曾把它和寶石、鉑金或人造水晶一起用在首飾設計上。1956年,德國布勞恩牌(Braun)的超級留聲機“白雪公主棺材”是一個用白色塑料和淺色木頭做成的長方形箱子,上面蓋一個有機玻璃(Perspex)的蓋子,當時這種透明合成樹脂材料可是“現代工業的寶石”。
60年代以后,飛利浦、索尼、布勞恩這些大公司經常把一些“優良設計”的典范放置在黑色的塑料方盒子之中,外觀細節減少到最低限度,在這之前像電視音響等電器一直是沿襲木制家具的風格,這種“無名性”的理性設計從那時起改變了許多家用電器產品的形式,它的影響一直延續到現在。
真正對塑料感到歡天喜地的是歐洲那些波普設計、激進設計或者反設計的設計師們,他們不在乎這種材料被認為是廉價的、平庸的還是沒有品位的,塑料家具前所未有的光滑表面、有機造型以及艷麗的色彩才能更好地表達他們的創意。1969年,英國人艾倫·瓊斯(Allen Jones)讓手足匍匐在地的塑料裸女用背部托起玻璃桌面的茶幾,這當然是一個色情迷戀的惡俗設計,但是,像Blow吹氣椅子、綠色泡沫塑料仙人掌掛衣架或者一根柔軟透明的塑料管子里面放置了許多小燈泡的Boalum燈具,現在已經是意大利設計史上的經典。
很早就把塑料用到家具設計上的是意大利人,從此,所有可能造型的椅子和桌子都能在機器的簡單擊打下便宜地制作。把廉價的塑料賣出天價的也是意大利人,像Alessi的好多廚房用品都是由塑料制成,帶有大量拉伯雷式的幽默,偶爾也帶點黃色笑話的成分。
從第一代iMac桌面電腦誕生時起,全世界都對塑料在IT產品設計中的運用有了新的感受,在蘋果公司之前,斯沃琪是另外一個廉價的塑料拯救了整個貴重的瑞士鐘表工業的故事。現在,我們生活里差不多每一種消費品都要仰仗塑料,至少是某個外殼或者部件。就像手機的“金屬”外殼一樣,輕飄飄的塑料表面經常要被噴涂成金屬、水晶之類的質感,來獲得一點關于貴重的視覺幻想。
菲利浦·斯塔克倒是曾把塑料描述成“一種有貴族氣質的材料”,他的觀點是“塑料是當今唯一真正的生態材料,不可能把一棵樹伐倒,再換上你這個傻瓜站立在那里”。如果把塑料應用在耐久性的產品上,循環利用確實可能對生態有利。

【打印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