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科普作家協會名譽理事長董仁威坐在電腦前,仔細審看著自己新近完成的15萬字文稿《國之重器中國材料科學家徐僖生平紀事》。看著照片里面容清癯的老人,他的思緒不由又回到去年12月,老人與他合影時神采奕奕,“沒想到,這一次竟成永別。”2月16日,中國科學院院士、四川大學和上海交通大學教授徐僖先生不幸逝世,享年92歲。“我們失去了一位偉大的科學家。”因應邀參加中國科協“老科學家學術成長資料采集工程·徐僖小組”,董仁威自2011年起,先后4次采訪徐僖,與老人結下深厚友誼。清明前夕,他向記者娓娓講述起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高分子材料科學主要奠基人和開拓者徐僖這位被尊稱為中國“塑料之父”的老人鮮為人知的故事。 本報記者 陳四四
生產塑料
用五倍子和糧食下腳料
1921年,徐僖出生在南京一戶普通家庭。1937年,他在金陵大學附中讀高中時,傳來日本人要攻打南京的消息。徐父關了家里的照相館,帶著全家十余口人加入到逃難大軍中。3天后,南京淪陷。后來徐家從幸存者口中得知,徐僖的外公、外婆以及很多親戚,全部被日軍殺害。國仇家恨,讓徐僖立下堅定志向,一定要學好本領,建設國家,使中國富強,不再受列強欺侮。
1941年,徐僖就讀的浙江大學化工系內遷貴州省湄潭縣,那里盛產五倍子。徐僖的老師侯毓汾把五倍子作為研究對象,并成功試制成染料。而塑料尚是空白。
徐僖畢業留校做研究生,在遵義老城五宗祠堂租了間空房,以五倍子為材料開展塑料研究。1945年抗戰勝利,徐僖回到上海,反倒沒有了塑料研究的環境。
已斷斷續續30年的“庚子賠款”資助的留學,給他帶來良機。他參加考試并提交了以五倍子制塑料的論文。1947年9月,他帶上30多公斤五倍子,前往美國李海大學化學化工系學習。之后又進入伊士曼柯達公司實習,漸漸熟悉了設備與生產流程。1949年6月,他帶著研究成果,踏上歸國路,在重慶大學就職副教授。
1951年,重慶市政府在整理舊檔案時,發現了徐僖多年前提交給國民政府的用本土原料五倍子制造塑料的報告。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沒有塑料工業,又被國外封鎖禁運,塑料制品奇缺,連衣服紐扣和一般家用電器的插頭、插座都很難買到。重慶市政府認識到,徐僖的建議很重要,決定撥款完成科研成果轉化為生產力的必經之路中間試驗。很快,重慶大學化工系建立了棓酸塑料研究小組,由徐僖負責。
世界上傳統的塑料制法,是用煤炭和石油提取物為原料。剛成立不久的新中國,石油化工一片空白,根本買不到甲醛等石化產品。最初,徐僖試圖用甘油制造甲醛,誰知在試驗過程中產生了毒氣,熏壞了右眼。
后來,徐僖想到了用糠醛代替甲醛生產。糠醛是用糧食生產中的下腳料糠殼、玉蜀黍穗、高粱稈、花生殼和木屑為原料生產的。這樣,利用五倍子和糧食下腳料,就可以生產出塑料。
試驗過程充滿危險。一次,他們在進行脫羧反應時,由于沒有掌握好反應速度,過快沖出的氣體使反應釜的鐵蓋掙脫了卡子的束縛,“嘭”的一聲沖上了天,又“嘩”的一聲落在重大工學院大樓前的大路上。但危險沒有使研究小組停步,他們最終成功制得五倍子塑料。1953年,在西南財委支持下,徐僖創辦了第一個中國自主設計的塑料廠。1960年,他撰寫出版了我國塑料工學專業第一本教科書。他被尊稱為中國“塑料之父”。
防石油“逃逸”
用高分子材料制成堵水劑
“塑料之父”的稱號,其實并不能涵蓋徐僖在中國乃至世界高分子學領域的貢獻。
從1970年至今,徐僖對國防和石油領域的貢獻巨大。大多數國防領域的貢獻是國家機密技術;為國內油田解決了石油多次開采的問題,現在國內主要的輸油管路使用的材料都是徐僖研制的。
石油多次開采才能提高收率。從油井中天然噴出,利用油層自身能量開采石油為第一次采油。向油層注入水、氣,給油層補充能量開采石油稱為二次采油。而用化學的物質來改善油、氣、水及巖石相互之間的性能,開采出更多的石油,稱為三次采油。
在石油的第二、三次采油中,高分子材料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在第二次采油中,當向油層注入水、氣,給油層補充能量開采石油時,石油不可能乖乖地從井口中噴出,而是“千方百計”從巖石縫隙中“逃逸”。徐僖和他的科研團隊用高分子材料制成堵水劑,能迅速堵住巖石縫隙,提高了二次采油收率。
在國際上,徐僖率先實現了高分子材料應力反應的工業應用。耄耋之年,他研制成功固相力化學反應器,獲得國家科技發明二等獎。這項研究成果,徐僖是受我國古老石磨的啟發。
徐僖在重慶萬州地區讀內遷的金大附中時,常幫主人推磨。“能不能模仿石磨的工作原理,研制一種具有三維剪切力的固相力化學反應器呢?”徐僖帶領研究團隊,歷經12年艱苦探索,研制出了固相力化學反應器,任何如橡膠這類難以粉碎的制品,都可以被磨成納米級,細小得肉眼看不見。
忘我工作
科學界出名的“拼命三郎”
今年2月16日,徐僖打算返校,但兒子不讓。11點多,徐僖突然感覺呼吸不暢,兒子扶他到床上休息。沒想到,這一睡就再也沒有睜開眼。
四川大學高分子材料工程國家重點實驗室大樓320室被設立成追思堂,前來追悼的親友、同事、學生絡繹不絕。“工作就是他最大的愛好。”徐僖生前的同事介紹,盡管已經90多歲了,徐僖一直堅持著每天上午到辦公室工作的習慣。
徐僖是科學界出名的“拼命三郎”。1980年,他作為成都科技大學高分子研究所的所長,到甘肅玉門出席石油部召開的科學研究規劃會議。突然,他感到胸部燒燙,喉頭發癢,急忙離開座位,跑出會議室。血,從胸腔涌到喉管、口腔,噴灑在地上。他強打精神,返回會議室,若無其事地掩蓋過去。
開發石油的部分科研任務,石油部很快下達到成都科技大學高分子研究所。咯血的毛病,徐僖顧不上治了。他時而到開發石油的荒僻現場深入調查,時而在研究所實驗室里進行試驗,咯血卻一次次加重。
這些年,徐僖動過多次手術,他右眼失明,肺葉只剩一半,卻依然戰斗在第一線。
徐僖的學生王琪說,先生的書桌上,放著一部老式電話、舊訂書機、涂改液、鋼尺子和一個放大鏡。鋪在桌面上的平板玻璃右下角碎了,他就用透明膠帶粘上繼續使用。
老人一生節儉,但幫助他人卻從不猶豫。1992年,他用自己的錢建立“攀登獎學金”,并延伸出助學金,幫助貧困優秀的大學生完成學業。2003年,他獲得四川省科技杰出貢獻獎后,將50萬元獎金全部捐出,其中30萬元資助在讀的大中小學貧困學生,20萬元捐獻給“攀登”獎學會和助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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